亭外日录

Back

读后

一、读书录#

二零二六,三,二四至三,三一,读完第一册。#

相见恨晚的作家,只觉不够过瘾。只恨不能令天下人尽知其名。转念一想,似这般孤寂倒也别有一番风味,又想把他藏于我梦中的一角了。虽不能作于北大西斋与其同风共雨,但位于燕园西南角的我,也许能在所谓精神上窥得其一二笔意罢。

二零二六,四,一至四,十三,读完第二册。#

越读越喜,其文风为之一变,较之前面的文章,变得更为写实。其间对中国政治社会的思考,颇具前瞻性与穿透力。我自己平日胡思乱想之时便多有回视传统之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尔尔,确乎是士者最高理想,而读书人向来是误国亡国,这一点也是感受得深了。书中有些话过于尖锐,直言两党之是非,或许这也促进了这本书的不再版呢?酒香也怕巷深,余试与其神交,不过不懂佛教的我,还差很远的路。

二零二六,四,一四至五,五,读完第三册。#

这一册收录了废名的散文与新诗,读其散文,更知其为人,读其诗歌,又窥见他的文学世界的新面孔,却又和小说有一股神似。废名在文章中似乎否认了自己之前《桥》那样做小说的行文风格,强调说什么现实,但其真正的特色,与我而言的吸引之处,正是那飘渺澄澈之文字,松散清淡的情节,而废名自己似乎也没有下定放弃这一文风的决心,因为这正是他的底色。我想废名乃是一个很有性格,乃至于很固执的一个人,尤其是在文学主张、教育方针等方面,看过他散文便可略知一二。

对于新诗,我无法评价,也欣赏不大起来。我实在还无法体会到新诗的美。现在的我,还是停留在对旧体诗词的欣赏里比较好吧,也许。

另,最近同时开了太多坑(无论是书,游戏,学习),以至于这册书看得这么慢。不知何时再去借后面的三册书呢?

二零二六,五,六至六,十二,读完第四册。#

这一册依旧收录了废名的几部重要的著作——《谈新诗》、《阿赖耶识论》、《诗经讲稿》、《杜甫论》、《杜甫的诗》,以及一些重要的文章《一个中国人读了新民主主义论后欢喜的话》……老实说,新诗我欣赏不起来,很多都太矫揉造作,太零碎不堪;反倒是有点旧诗影子的诗歌让人读得到有几分滋味,废名自己的有些短诗也不错,来得空灵自在。

然后《阿赖耶识论》的话,说实话我一点也看不明白,不知为不知了,废名说自己写这本书是为了让不是学校里的人也能看懂,我看这一点远远没有做到。

然后《一个中国人读了新民主主义论后欢喜的话》这一篇可以说是这一册里我最喜欢的一篇,书中的观点我也是举双手赞成的,那便是将目光投向那被批判得一无是处的传统,而不是西方的科学等等。马克思主义能救中国,也只能是中国化的马克思主义,传统的力量太过于强大,是不容许忽视与蔑视的,不是一句糟粕就能够带过的。不论是从伦理学的视野来看,还是从何种现实来看,当下的社会已经太过混乱与黑暗,这与废名写这篇文章的对象所憧憬的,以及废名本人所憧憬的世界都相差了太远,很可惜,废名所相信能实现那一目标的对象,走偏了道路,走上了歪路邪路,当然这个不必多说。

我只是想,在当下,随手把四书五经拿出来看看,我是受益匪浅的。这些东西,真不是一棒子暴力就能打翻的。五四运动以来在各种观念上真是流毒不浅,废名在各种文中也不止一次提及。过去我还没意识到,但废名笔下对他曾身处的北大西斋那个地方周围发生事件的反思,以及我的一系列经历,终于让我醒悟过来。

后面谈诗经与杜诗的部分看得比较快,因为本身就不是自己熟知的领域嘛。但对杜甫的印象倒是更多了些,在我心中的分量也更高了一点。我是不是这时候可以来句暴论说杜甫是诗中第一呢?哈哈哈哈哈,有时候这种话,自己说说就得了,就像这种一旦发出来,仿佛就像是彰显自己有多少了不起的见解,有多么与众不同的观点,本质就是对自己那点不知道能不能称作知识(也许只是狗屁)的优越感以及暴露癖,“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我专门提一句这个也是近来看见了别人发的帖子,短短几行,输出了对一众作家的论调,好不威风。发表观点是很简单的,但我更想看看你详细的论述,而不是用那几个抽象高级的概念在那装,你说是吧哈哈哈哈哈。

扯远了,这会儿才醒,随便写写,全当是我的梦呓罢。

二零二六,九,七至九,十二,读完第五册。#

此册为废名的鲁迅研究专册,全册都在分析鲁迅及其作品。这书的崭新程度估计是这几册中最新的(之前的也都很新,第一册少有勾画,之后便一片雪白)。鲁迅于我而言,也是一番缘分——初二疫情寒假不知为何头脑一热便买了鲁迅全集,至今除译作以外差不多看完(至今还在为没买人民文学出版社的鲁迅全集而后悔),多少算是对鲁迅有些许浅薄的认识。在阅读的过程中,也便深深地感受到其人与其文伟大之所在。忽而又想起近年来多次刷到鲁迅之文在课本中被删的信息,真为之扼腕,但恐怕今后只会更少的罢。

在当下,青年人毫无疑问仍应读鲁迅,我想总会有人看的,那些小说,那些杂文,总会有人为之感动。在我眼中的中国近代小说家中(一直到当代),鲁迅绝对是独一档的存在,其他人的作品比起来真是相形见绌,这个就不多谈,比较的事儿还是少做。

接下来谈谈这一册书吧,读这本书我的情感比较复杂,就如同我看见周作人建国后的那些散文一样五味杂陈。文风之变当然是作者的选择,但这背后却无疑是时代下的投射。我,怎么说好呢,我实在是很想问冯先生写下这些文字时,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我难以想象,我难以理解——当然我并不是觉得他错了,或者说这样有什么不好。人是会变的,自然而然或被逼无奈有时是可以并存着的。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写下这样一篇篇的文字,我觉得相当合格了,有自己独立的思考(如对鲁迅早期写作思想中的矛盾性就非常具有启发性,这也是作者反复强调的一点,而这一点,长在春风里的我多年来竟没有想到一分一毫,这便是差距,不禁汗颜),这一点也值得欣赏。

而这样的书写,则不那么“废名”,这令我感到陌生。彼时彼刻,他是新中国的一名老师,一名教授,东北人民大学中文系的主任……沉甸甸的责任下写出这样厚重的,态度鲜明的,四平八稳的文字,好——唯此一字畅抒吾怀。

可惜,《鲁迅研究》这一部分书,竟然在当时不被(邵荃麟(抱歉,我不认识这位,我也不想先入为主对他下什么判断,只待日后查证了))认可,以至于不能出版,令人感到窒息。看着书前面冯先生在和其他教师的照片中笑得那么开心,我竟怀疑起我自己来。我的心胸太过狭窄,好像容不下一点尘埃。

(接下来会读最后一册,期待下一次的相遇,丙午八月初三凌晨敲字于燕园西南角)

二零二六,九,一三至九,二十,读完第六册。#

近来一周各种琐事缠身,忙得个“不亦乐乎”,本以为自己已经看得很慢了,没想到现在写起来就花了一周的时间。看到后记时,看着3500多页的数字即将翻到尾,心中依惯例五味杂陈,仿佛有千言万语不吐不快,匆匆洗完澡,这时坐在电脑前,却又不知说什么为好。

那么就谈谈第六册吧,老实说,我似乎依旧在带着有色眼镜在看废名的文风之变,仿佛我这个生活在现在的人可以肆意评判那个风云激荡下的一个作家的内心。这样的境况在我看到后来废名的生平尤其是建国后的经历之后有很大的改观,在此也对我匆匆翻过的那些让我感到不适的文字献上歉意。我曾质疑废名之文的转变其中的缘由,读到后面方才触摸到那说不上滚烫但也是温暖的心灵。

一个文人的转变我想大抵是不易的,有多少人因为转不得某个弯而走到尽头不必再提。而从他对文炳这名字感到厌恶,到对佛学感兴趣,到对自己早期小说的不满,又到后来的新民歌研究,这其中的转变,其中心态的变化,难以得知。我想当读某一个作家的文字到一定程度,都会有这种感受,那就是他们在你的眼前的形象逐渐清晰起来,更能感受到他乃是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而不仅仅是写下眼前文字背后冰冷的执笔者(甚至有时没有者,只有笔,一个冰冷的符号)。

作为拥抱新政权的一分子,我想废名是无愧于自己,也无愧于国家的,死于1967年9月4日的长春的他,那个在同一年随他的良师益友周作人之后而去的他,或许得到了风雨之下的最后一份安稳。

王风后记里提到的中国现代文学,周氏兄弟以外,私喜之内,废名为端,于吾心有戚戚焉。鲁迅之文大抵看完,可惜的是其弟之文尚只得一瞥,他日定当册册卒读。我在看《知堂谈吃》一书时,也看到了其文风之变,在这一点上,知堂,废名以及那个时代大多数的作家恐怕大都如此。时代如此,个人的选择真是微乎其微。

读到后记中谈到的编辑说废名建国后文字很多要删减,以及对出版社是“衙门”的揶揄,我想放在17年后的今天,依然字字诛心,字字泣血。

后记中所提校对之不易,亦深以为之,这才知道呈现在自己眼前的这一册册书有多么不易,这又令我对之前看时难免有的囫囵吞枣而感到愧疚。我草草通读一遍尚且花了大半年的时间,何谈编辑出版背后的辛劳,真是死罪死罪。

唯望我国出版行业蓬勃发展,使更多的书籍(不知会不会成为奢想)能够出现在书桌之上,也望更多像王先生这般的人投身于这样的事业之中去。

“全集不全”确乎是一大遗憾,也不知何时能够弥补,今时之人,似乎也不再对废名这样的作家投去过多目光。半年时光不过尔尔,也不知在这小小园子里读完《废名集》的我,在这未来的一个个小小十年里又将飘向何方。

二、我与废名#

照例读完什么之后,是要写点文字的。鉴于之前每一册都写了点什么,再加上才写完第六册之感想,那么在这里就信马由缰(前面似乎也没怎么握住缰绳),随意草草了事。

关于我初次遇见废名,我记得很清楚。我想,记得如此清楚的原因,当属其名字之特别。当高中某次晚自习坐在课桌上的我,面对着那破破的白色试卷上出现的一篇《桃园》,而下方的作者小字那儿赫然写着废名之时,我想我们的缘分便从这儿开始了。过去做阅读理解时,最多遇见一个佚名,而这废名又是个什么意思,难道真有人姓废吗,我寻思百家姓里也没有废这个字呀,真是个百思不得其解。在阅读时更是一头雾水,什么桃子什么玻璃的,什么心儿又碎了的,直呼头疼。当时答题想必也是乱写一通,老师讲解之后也还是啥也不懂。但那时对语文并不上心,这一张小小的卷子过去了就过去了,再未放在心上。

正如我在试卷上第一次遇见芥川龙之介的《秋山图》而后看完了其全集,第一次遇见卡夫卡的《鼹鼠》而后看完了其中短篇全集(第一次看见马尔克斯……不这个我没看完,打住打住)一样,如今我也看完了北京大学出版社的《废名集》,想来这似乎也成为了我的一个习惯(?)。记得有一天在床上刷短视频,偶然刷到一则介绍废名新诗的讲解视频,流量寥寥,然着实激发了我的一番兴趣,触发了我久远的回忆,本以为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作家,没想到还有这么丰富的经历与作品。一不做二不休,马上上各大购书平台搜索相关信息,最终是看上了北大出版社的这版,可是眼前的价格却令我望而却步——原因无他,此书从未再版,也不知道2009年印出去的那些书都流入哪些地方。于是乎便默默打开学校闭架借书的网站,惊喜发现学校里有着不止一套《废名集》,当即便预约了第一册。之后便是一册两册的借,直到近日才终告一段落。记得是借第二册的时候,闭架上的似乎是被别人借走了,于是跑到二楼还是三楼自己去找到了那本没有封皮,书脊烂过翻修过的一本,只记得黑漆漆的,摸着黏糊糊的,不知看的时候心里有没有受到影响呢哈哈。

高二那次月考考完《秋山图》之后,云端老师评讲完阅读理解后,专门嘱咐同学们“大家少看芥川龙之介这样的作家”。我想我大抵是没放在心上,毕竟我从那个暑假便开始如饥似渴地读着芥川的文字了。而高三时我们的语文老师倒没让我不看废名的文字,我想我这大半年来这一路看下来,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不会出现什么身体或心理上的疾病的罢。读一个人的集子,品一个人的人生,确乎是人生一大幸事。想来于我而言这样的作家有鲁迅、芥川龙之介,略萨,大江健三郎、村上春树、废名,福克纳……不知道这样的作家以后还会有多少,但我想只要我的心仍旧跳动,估计数量还会上升吧。但或许哪天我突然不看或不能看小说了,谁又说得清呢?至少现在的日子里,我无法想象我的世界里没有小说的存在。

历来看小说译者的序言尾记,我最讨厌的便是大篇幅地分析文字的段落主旨,这样的文字我一般会在看完小说正文之后再看(虽不喜欢但仍会看完,我也不懂为什么会这样;作者自己的讲述我会更尊重一些)。与之相比,我更喜欢感性的文字,我喜欢译者写翻译时的轶事与感想,想看牢骚也想看夸赞,我想或许是我自身才华有限,无法书写也无法辨别批评的文字。也许以后等我肚子里也有点墨水之后,成为自己曾经讨厌的人也未可知。

与废名的故事那末就到这儿了,虽不是在曾经的北大西斋,也至少也是在燕园西南角这一隅,写一拙联向废名致意,于此搁笔。

废人废事废物废名未必真废

一花一叶一草一木各自成春

丙午八月初十晚书于燕园西南角

废名·燕园·我
https://akutagawa.cn/blog/me-and-fei-ming
Author Akutagawa
Published at September 20, 2026
Copyright 版权归作者所有
登录后可更换头像,未登录也可以留言。

Loading comments…

一期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