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は、時として、充されるか充されないか、わからない欲望の為に、一生を捧げてしまふ。その愚を哂ふ者は、畢竟、人生に対する路傍の人に過ぎない。1
什么是爱?越是简单的命题回答起来越不容易。从古至今,无论是哲人圣贤还是人民大众,无疑都追逐着属于自己的答案。有人著书立说,于理智见长,有人潜心生活,用经验发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哈姆雷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爱情观。后现代的今日,我们发现关于爱越发难以定义,甚至变得难以感受。是它的形态太过于丰富吗?还是我们的感受能力变弱了呢?这不是我试图回答的问题,让我们把视角拉回到“怎么办”这个层面,在荒原中踏上寻找爱的历程。
何谓荒原?T.S.艾略特的同名著作里,借亚瑟王圆桌骑士这个以圣杯追逐为主题的故事,创作了一个渔人王(Fisher King)的故事。其因丧失生育能力,领地变为了一片荒原。当今,许许多多的人们也正如他一般,丧失了感受与表达的能力,爱的世界变为了一片荒原。同样地,在戴维·洛奇执笔创作的《小世界》里,在他构建的学术外表下的爱情荒原中,众人你方唱罢我登场,追逐着千奇百怪的属于自己的爱。而来自北爱尔兰的珀斯·麦加里格尔,或许为我们指明了一条通向窄门的小路。
今天的我们不是没有五位2那样的欲望,不是没有对爱的追求,而是它来得太复杂,变得太迅速。列奥·斯特劳斯在《自然权利与历史》中,面对政治哲学的当代发展,将视野拉回亚里士多德,废名将国之未来投向传统(无论是孔夫子还是印度哲学)而非科学3,我想,当我们将视野拉回过往,骑士之爱未尝不是一个优秀的向导。
解码与编码#
“每一次解码都是一次编码”,这是《小世界》中来自美国的莫里斯·扎普教授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以期卖弄其学识,塑造紧紧抓住时代潮流的形象。在解码风行的后现代里,人们的精神世界变得越发破碎与混乱,而这正好体现在文中这些知识分子对爱的编码之上。
(一)《小世界》中的渔人王#
亚瑟·金费希尔(其名与Fisher King同音),在文中,他为文学界的绝对权威,手握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主席这一虚职的唯一选举权。在整个故事里,除了珀斯,每一位学者都围绕着这一虚职,在一场场可有可无的会议中,对自己的爱展开了一场圣杯之旅。
金费希尔,他年老体衰,丧失了性能力,也丧失了文学创作的激情与能力,他雇佣了一位极其年轻美丽的韩国女子充当其私人秘书。某一次,在他无意间瞥见电视机中的色情影片后,他一瞬间命令秘书脱光衣服,但也就是在那一瞬间,他也意识到了自己无能为力。他所追求的是感官上的极度刺激以点燃他的青春之火。他欣赏肉体之美,以期满足自身的肉欲,但却在年龄的阻隔下始终无功而返。
(二)浪子回头金不换#
若是将菲利普·斯沃洛看作那不愿去葡萄园做工的大儿子,那么他这犯错的次数也太多了些。他是英国大学文学系系主任,但却并没有什么学术才华,唯一的正经作品销量堪忧,也得不到任何评论。他有一个完满的家庭,有一份不错的教职,但也正是这种平淡稳定的生活,使得他拼命追求打破这种常规,在爱情里,那就意味着背叛他的妻子希拉里,一次又一次。
“十九世纪把重点放对了,我们真正贪求的是权力,这是通过工作来获取的。近来当我环顾周围同事的时候,我看见的是什么?他们都疯了一样地和学生或者彼此性交,婚姻破裂快得你都数不过来,可好像没有人是愉快的。”4身为菲利普老冤家(在作者另一部作品《换位》中两人换妻)的莫里斯对希拉里的这番高谈阔论,一语点出了菲氏之行为,而更加讽刺的是,这种行为将由希拉里在下文亲口讲出。她也说到,他们之间是不幸福的。
菲利普的越轨为他带来了笑与泪。他在意大利出差时偶然结识了一位有夫之妇乔伊,并与之发生了一夜情。菲利普在她的身上,焕发了第二春,重新找回来那种对性的新鲜感与快感,以及对爱及生活的希望。他于是便想占有她,将那一刻化为永久。
但随后传来的他们一家人空难的讯息给了他当头一棒,而之后他在土耳其时竟又与她不期而遇,又使他夜不能寐,遂旧情复燃,进而萌生了与之结婚的念头。但这种想法,却在他与乔伊在希腊旅游时,听说希拉里准备当婚姻咨询师时削弱,并在看见他的大儿子那一瞬间时彻底打消。
“人生若只如初见”,当我们看向菲利普这个人物之时,他追寻的是新鲜感,是那种新秩序之下带来的刺激与快感,这种欲望在他那一个保守的国家,平稳的生活,无味的家庭的影响下来得更加强烈,乃至于他如此地渴望在出差开会的路上来场艳遇,并在遇见后一发不可收拾。
但是他的停止,似乎也是必然的,当激情褪去,剩下的唯有柴米油盐。菲利普会因为看见乔伊的儿子而高兴,但唯有看见自己大儿子时才真正动情。激情是一时的,而生活的平淡却是永恒存在,我们留不住那流星般的热烈,但却能随手握住那空气般的安稳,哪怕它们随即消散。但这是否说明生活就只有平稳呢?我想不会,正如菲利普在前往土耳其之时,在家门口等着的那辆出租车里,面对着向他吻别的希拉里,瞥见了她的内衣而一瞬间想跳出车打消行程的冲动,这无疑会是这平淡中的调味剂。
(三)一个最不马克思的马克思主义者#
富尔维亚·莫尔加纳是一个解放的新女性,一个高级知识分子,其出场之时便是在飞机上捧读列宁的著作。后来偶然遇见莫里斯·扎普,并让他暂居其家。通过莫里斯,她的形象逐渐向读者显现。“你作为一个马克思主义者,却过着百万富翁的生活,你是怎样设法使二者调和起来的?”5这是扎普的疑问,也是我们的疑问。
富尔维亚面对这样的质疑,十分娴熟地进行自我辩护,但只要读便会发现其完全是在用庸俗化的马克思主义原理诡辩。其将马克思主义作为一种进步开放的标签,并转向一种嬉皮士的生活作风与态度,打造着自己的“左派”人设。这种态度不仅体现在口头,更诉诸实践之中。
稍后的夜晚,她便色诱了莫里斯,并要拿出“手铐、皮鞭、胶带和绷带”,来满足自己的怪癖。更让人吃惊的是,这时丈夫回家,她不慌,他不急,甚至还提出和扎普三人一起……莫里斯拒绝了,这个自称“老式的男人”无法招架她那后现代的洪流冲击。(我也无法理解)富氏对爱情就如同对待玩具,它只是自己追求自由的小小附属品,是自己彰显个性的重要手段,也是展现她那伪劣马克思主义思想的最佳体现。
启蒙运动以降,伦理学的重心从德性的培养转向个人的解放,宏大叙事的解构持续至今。传统伦理观念正在逐渐土崩瓦解,在当今这个关于爱或性别分类比正义的分类还要纷繁复杂的时代里,在这样如此破碎孤立的个体之中,我们越发难以定义自己的爱情。我们当然可以随波逐流,“躲进小楼成一统”,正如一个人搬出自己的MBTI一般。但或许我们能够更进一步地好好想想,菲利普的转折给了我们一点思路,但还不够,还未触及本质,或者说,灵魂深处。
骑士之爱#
骑士文学是西方文学世界绕不过的高山,以亚瑟王圆桌骑士为始,拉开了这个类别蓬勃发展的序幕。而其中最为人们熟知的,无疑是《堂吉诃德》。冲向风车的故事我们听说了太多次,但他还有一位精神上追求的对象,将邻村的一位素昧平生的姑娘当做自己的梦中情人——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就是这样一个其想象中的人物,陪伴着他走完了自己一生的骑士之旅。作为一本反骑士小说,《堂吉诃德》无疑将这种骑士之爱推向了极端,但让我们把视野拉回《小世界》中的珀斯·麦加里格尔,从他的旅途中我们或许会有新的认识。
启程#
与其他处于学术荒原中的学者们不同,珀斯来自北爱尔兰,是一个忠诚的天主教徒,熟读莎士比亚,叶芝,艾略特等等作家,并且更是热爱浪漫骑士文学。因此,他在一个个会议中与其他人物交往时总是显得格格不入,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而正是在文中的第一个会议里,他遇见了自己的杜尔西内亚——安洁莉卡·帕布斯特。
读罢全书,我们仍然不知道珀斯为何会对安洁莉卡一见钟情。是喜欢她的外貌?是她的学识?是她对浪漫小说的喜爱?是她精怪的性格?我们一概不知。我们看到的是,珀斯在路上创作关于安洁莉卡的诗歌时,“突然想到,也许自己爱上她了”,随后便高呼“我恋爱了”,那一刻,某种秘而不宣的情愫牵动下,我们的骑士启程了,踏上了自己追逐爱情圣杯的旅途。
在路上#
如同传统的骑士小说一般,珀斯开启了自己的旅程,并且势必要克服“九九八十一难”。至于真经的事儿嘛,那是后话。如此的情路磨难,无论是在影视作品,文学作品,还是在现实生活中,都是无法避免,又最为人津津乐道的。经历挫折之后的成功的剧本,一次又一次地拨动着一代又一代人的心弦。然而,珀斯的缪斯并未给他这样一个剧本。
让我们从表白说起,珀斯为安小姐作了一首诗,一首顶短的诗。写情诗是一门古老的艺术,在四月这个“最残酷的月份”6里,珀斯在雪中的英国,写出了怎样的诗句呢?会议期间的一个夜晚,珀斯好不容易将安洁莉卡约至天台,让她将目光向下投去——月光隐现,白茫茫的雪地上赫然写着安洁莉卡的名字,那是珀斯白天用脚在地上踩出的诗行。就是这样简单质朴乃至有些傻气的表白,却无疑是极具浪漫色彩直击灵魂的诗句。
珀斯被拒绝了,被体面地拒绝了。但他并未停下追寻的脚步,英国,法国,荷兰,美国,日本……珀斯以希罗思机场为中介,追逐安洁莉卡至天涯海角,为此他花光了金钱,消耗了精力,但不变的却是他那份热情,是对安洁莉卡炽热的爱。可是他的缪斯让他成为了西西弗斯,他一次也未曾遇到她,而且每次都是那般巧合地与她擦肩而过。他为自己那某种或许能称作爱的事物,一直苦苦追寻着,
在路上,他因诗歌而获奖,他了解到自己表妹的不幸人生,他遇见了书中的一个个学者,他在脱衣舞店里看见了安洁莉卡的双胞胎妹妹,他在教堂里写下最忠诚的忏悔,他在希罗思机场结识了谢丽尔·萨默比……在路上,他经历着一切,只为心中所爱。
再启程?#
堂吉诃德最后死在了病床,并后悔自己的骑士之旅。那么,珀斯又该何去何从呢?阴差阳错之下,他与安洁莉卡妹妹上床,并被告知那是因为其姐姐已订婚,而自己想给他安慰。在最终的宴会上,珀斯终于见到了安洁莉卡,可是此时,他的梦想破灭了。
那么,他就如此停滞不前了吗?不,他发现,他无数次经过的希罗思机场的谢丽尔小姐,那个曾经在工位上如痴如醉读着浪漫小说的她,其实打一开始便爱上了珀斯,而他却从未察觉。他拨动电话,得到的却是她离职不知去向的消息,“他不知道这个狭小的世界上,他该从什么地方开始寻找她”。7
消失的骑士#
“我还以为你更喜欢比尔斯·穆斯式的浪漫故事呢。”
“我从前喜欢过,”谢丽尔表示同意说。“不过我已经不再喜欢了,其实它们毫无意义,不是吗?读一本就知道其余的是怎么回事了。”8
这是珀斯最后见谢丽尔时,其对浪漫传奇小说的评价。我们不知道这是她的真实想法,还是她对眼中远去找寻安洁莉卡的珀斯所感到的悲伤。毫无疑问,骑士的故事落幕了,他早已成为了一个时代的注脚而被抛弃在历史的故纸堆里,而骑士之爱更不必说,早已不被谈及,连批评对象都当不上。
我写下这些文字,不是号召人们去做堂吉诃德那样的骑士,而是想发自内心地分享我对爱情的看法。正如《芋粥》中那被人百般嘲笑的五位,他一生最大的愿望便是为了吃上一口山药粥,但当成山的芋粥出现在他面前,他却往碗里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这也正是我想借《小世界》这本小说,以及借用骑士之爱所想传达的一个想法——理想永远只存在于追求之中,一经实现即告幻灭。也许我们永远也无法定义何为爱情,但是我们却能像珀斯一样一直走在追求它的路上,在不断的体验与感受中我们向它靠近。
这篇文章,是我一字字手写的,然后又敲到电脑上。我说实话,这样的事儿我从高考作文后再也没有干过。大一的一门专业课,我在电脑上敲下来三千我读不下去的文字,远赶不上同侪用AI完成的一万字论文。这两年来,我再未亲手完整写过一篇论文,我学会了使用AI,并且毫不夸张地说,我是一个好手。
用AI换来的闲暇里,我算是看了点书,我相信文字是有灵魂的,我的内心也是对文字有尊重的。我也不停地在本子上写下自己阴暗潮湿的文字,很难说我写下了些什么有意义的东西,我全部的努力,无非完成了我的生活。
因此我以这样的方式写下了这篇文章。我一开始便决定了这个想法,于是花了一个月读书,又拖到现在才来完成这篇作业。其实我想传达的意思很简单,我所做的,无非是尽量优美然后符合要求地将它讲述出来。这本身就像那场旅途一样,我一旦把这篇文章写完,那么一切都归于无有了,我感到的只有一阵空虚。但这并不代表这没有意义,在书写的过程中,我想我一定收获了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吧。
丙午四月廿三书
又丙午五月初四誊
于北大西南角
注释#
Foot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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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川龍之介「芋粥」『現代日本文学大系43 芥川龍之介集』筑摩書房、1968年。(自译:人之有生,时或为一渺不可期之欲望倾其毕生;哂其愚者,究其极,亦人生道旁之过客耳。)选原文一是因为我看的原文,二是因为我的个人“癖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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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芋粥》中的主角,其人生最大梦想是吃上一口山药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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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见,冯文炳《一个中国人读了新民主主义论后欢喜的话》,《废名集》(第四卷),北京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第1939-1985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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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 戴维·洛奇:《小世界》,王家湘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7年版,第87页。(后文若引述,只指明页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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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维·洛奇:《小世界》,第183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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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il is the cruellest month,托·斯·艾略特长诗《荒原》的第一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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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维·洛奇:《小世界》,第485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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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对话见戴维·洛奇:《小世界》,第367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