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想在电脑上写个书评,但在键盘上打字时总有一种莫名的冲动,让我无法正常地思考。文字翻飞之时,便不知所云了。很多时候写出来的东西言之无物,这是我不能容忍的。这次手写了原稿,再在电脑上打出来,希望有所改善。
在我以往看小说时,以及在我自己尝试进行创作时,我时常思考如何对“当代生活”进行创作,该用什么样的语言和方式来进行创作。因为在文坛上,很少能够看见将当代社会,尤其是其日常生活描写得很成功的作品。
文学历久弥新,于不存在中保存存在,以自己的方式记录历史的面貌。这些文学往往带有距离感。我们没有身处于那个最好最坏的时代,我们不属于那沿着河流行走的一代;我们的头上不是玉米。我们没有在街巷里奋战;我们并未因猎枪走火而心痛,我们没有移民到布雷顿角;我们没有在马戏团外表演绝食,我们没有平原上的两个派别;我们没有宗教大法官的故事,我们没有春日里的细雪……文学是民族的,也是世界的。我们在阅读这些经典文学时,文本呈现出的语言风格与叙事手法令我们沉醉,而这背后由时空而引起的距离感则为我们的阅读体验加上了一层滤镜。
距离产生美。这种距离感,减少了一种“世俗”感,一种对于已知事物极度熟悉所带来的“世俗”感。在不同的时空中产生的小说中,我们随着书本中的文字在一个个时空中来回跳跃,也在书与现实两个世界之间来回穿梭。有人会说,其他国家的文字天然就有时空上的差异,那么我们自己国家的呢?在同一片华夏大地上生长出的文学,也有如此的距离吗?在我看来是的。
时间上,毋庸置疑的是新作家远不及百年以来的作家们。新作家们越来越难以出头,难以写出自己的风格,难以书写自己的时代。谈到中国文学,大抵是过去那些知名或小众的作家们。当代作家,或是“模仿老一辈”,用一些“新”技巧写过去的事,而不是书写当下人的时代生活;或是看似是写自己时代之事,实际仍是在书写父辈(自己还是青少年)的那个时代。
空间上,文学以地域为界,呈现出一幅绚丽多彩的画卷。我们每个人都有故乡,生于斯,长于斯,甚至死于斯。我们不可能深入了解全国各地的地域特色和民族文化。因此,空间向来就是我国文学上一个重要而独特的特点。
文学成为经典需要经历时间的考验,需要经历一代又一代读者的考验。文学距离感的产生,亦需要时间。
时间上,作家书写时代之事,在当时自然是人们身处于其中之事。书写之物,终究成为历史的见证者,乃至保存者。
空间上,一地于一人在当代都有可能是陌生的,更别说随时间的流动,不同地域沧海桑田。北京的茶馆,重庆的号声,已经成为了时代的缩影。
当然,有距离的文学不一定就能成为经典文学。刻意追求文章中的距离感不可取,也是困难的。它更像是一种浑然天成的结果,而非刻意求工的作品。“文章合为时而著”,文学不一定要做到答时代之问,但至少当记录时代。至于距离,则交给历史的车轮。
书写当下,作者必定是难以“营造”距离感的,这种感觉也难以在读者心中产生。当下是个信息时代,我们的生活被各种信息充斥着,短平快的内容让人眼花缭乱。我们也看见一些“猫腻”出来,当下是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但真正书写当下的佳作却十分罕见,甚至于无有。各种当代生活的事物,似乎难登大雅之堂,难以用文学的文字书写。但若没有这样一批致力于书写时代的作家,那么必然会出现某种断层。在我国,当下出名的作家寥寥无几,大多还是靠前辈或同行抬举,靠营销才获得一定知名度。近来更是闹出一系列抄袭风波。令人汗颜,更令人寒心。
直接书写当代的社会生活,总感觉捉襟见肘,无法在这样“世俗”感中进行书写。试想,当文字中出现诸如抖音等平台及相关内容之时,那种令人不自然的感觉——一种天生就与“文学”这两个字相距甚远的感觉。要尝试调和当代生活与严肃文学之间的张力,是一条值得探索的道路,想必也是一条艰难的道路。
这时,刻意追求文学上的距离感,虽然困难,但也是可以尝试的。这不意味着不书写当下的生活,而是站在过去或未来的角度,书写当下的生活,为当代生活套上一层皮。而我认为在这方面做得很好的,一个是鲁迅的《故事新编》,另一个便是石黑一雄的《克拉拉与太阳》。
回到《克拉拉与太阳》这本书。在我看来,它是一本站在未来视角书写当下的佳作。虽然是在展望未来,但立足之基仍是在当代,在这个科技日新月异的当下。在此,我打算不过多着墨于分析主题思想,而是想谈谈它是怎么给人(至少是给我)带来一种距离感的。
达到这个效果,作者最成功的一点是其主人公的选择。相较于我们自己,以及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人,他选择了AF 机器人作为主角,也就是标题中的克拉拉。对于这个世界,我们在某种程度上都是熟悉的。从小到大,在与自我、他人和世界的交往之中,我们或多或少都形成了对于这个世界的一套认知系统。开心时,我们笑,伤心时,我们哭,凡此种种。机器人不同,他们由人制造,在一系列代码支配下进行推理并作出反应。更进一步,他们通过对现实的观察,甚至能进行学习,尽管这样的学习不一定是正确的。
首先,从一开始克拉拉到店里第一次收到太阳滋养之时,她便开始观察这个世界。以一种机械理性的方式观察这个对她而言“陌生”的世界。每一个出现在其眼中的事物,都是一个崭新的个体。
试举一例,她观察的第一个重要的也是贯穿全文的事物,便是太阳。一方面,太阳为她提供了滋养(她并不完全知道这一点),另一方面,她对太阳以及其所带来的图案(阳光)进行了细致观察。这使得她开始对其产生一种信仰,这种信念在后文逐渐得到增强。太阳对于我们来说已经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但在克拉拉眼里太阳是以“Sun”的形式出现的。
这样的观察比比皆是,不相识的人们,也成为她观察的对象,“乞丐”“跑步的人”……(大写的人们),甚至在后文她的视角里,出现的是乔西的“Mother”、“Father”而不是克丽西、保罗。这样一种特殊的观察方式,某种意义上近乎带有原始色彩的方式,带来了一种微妙的距离感。
其次,克拉拉拥有过目不忘的记忆力。虽说在后文中可能因为“P-E-G Nine”的减少而衰退,但似乎只是影响到了顺序的排列。在观察细致的基础上,还能记住观察之物。这也是距离产生的一大原因。
其一,人类无法拥有如此精确的记忆。(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倒认为这是人类相较于AI的一个“优势”,在此不过多论述)我是一个喜欢记忆生活中琐事的人,能理解那种近乎“恐怖”的记忆,但也局限于自己关心的一两个人的那些事罢了。但克拉拉远不止于此。
其二,推理需要前提。于克拉拉而言,代码已为其提供了大前提,观察到的事物自然也就成了小前提。由此,克拉拉得出了一系列的结论。其对于流浪汉老人与他的狗的观察所得出的太阳拯救他们的结论,便是一大代表。在我们看来,这样的结论是荒谬的,但却成为克拉拉不可撼动的“精神支柱”。人在推理的时候,“大前提”变幻莫测,记忆的偏差、遗失也会给结论带来“小前提”的混乱,更遑论日常生活中不过脑子的情形。从这一点出发,也引出了人心这一主题,无论是物理意义上的还是文学意义上的。
最后,克拉拉没有主体性,是一个完全利他的存在。这与文本中每个人的内心形成鲜明而强烈的对比,在与他人的交流中,克拉拉始终是在为他人(尤其是乔西)着想,而不是从自己的角度出发。在她的言语中,几乎没有“你”这个字眼,取而代之的是“他、她、姓名”。即便是在面对面的交流中,也是如此。
“你”的缺失,实际是“我”本质上的缺失。克拉拉不是人,无法在一个平等的地位上同人交往,而只能采取一种近乎“仰视”的视角看待这一切人事。这反过来也能说明她为何对太阳保有如此大的信仰,对那切实可感的图案的无限向往。这样的信仰,是代码编写偶然造成的后果,但却为她带来了极强但又模糊的希望。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石黑一雄对当代的书写首屈一指,其作品给人的距离,恰似游客与山水之间的距离。
乙巳七月初九
书于卧室
时长夏将近 愿莫失莫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