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生命已经死亡。我对于这死亡有大欢喜,因为我借此知道它曾经存活。死亡的生命已经朽腐。我对于这朽腐有大欢喜,因为我借此知道它还非空虚。”——《野草》
旧历的新年毕竟更像新年。城里的人流与车流的交响曲减弱,那一排树上的大红灯笼的颜色似乎暗淡了几分。街上零星几个行人小碎步前行,又或是几人围着站成一圈笑谈,他们在谈什么?是去年的生离死别,不满失意或是来年的美好展望,鸿鹄之志。这一切都呈现在一张张脸上。
我是来自黔中的游子,大年三十,我回家了。
一路上是那么的熟悉:熟悉的那个上山入口,熟悉的盘山公路,熟悉的那片片竹林,熟悉的片片白菜,熟悉的亩亩田地。一路上又是那么的陌生,九道拐的记忆被黑压压的隧洞夺去;土路被水泥掩盖了色彩。在山路上,看见那个火车口,我不禁心头一颤,那个夏天响亮的蝉鸣同他涌上我的心头。
车沿山路开着,我心里知道,我离他越来越近了。在那熟悉的位置,一家人向右转头,注视良久。他的周围满是野草,去年也是如此,每年都是如此。它们倒在镰刀下,又从泥土里发出根来。
车继续向上,绕过两个弯后,来到了家门前。我把自己写的春联拿了出来,打算贴上门旁。老家是没有胶水的,母亲用浆糊儿来贴春联。爸爸隔一段距离站在门前“指点江山”,我就踮起了脚尖,极力找准位置。“下来点,下来点,好了好了!就是这样,莫动,好好,好!”父亲拍着肚子笑道。今年是我第一次写春联,也是第一次回到老家贴上春联。站在刚才父亲的位置上看着门,一种欣慰感油然而生。旁边外婆,舅舅,大舅他们都笑着说“这是你写的?不错!”我笑笑,不敢看他们。
“这个‘满’字,幺儿你是不是少写了一横?”
“嗯不对不对,外侄这样写没错,错了你找我,哈哈。”
手中提着镰刀,我们上路了。沿大道走向下,由于我们在山的一侧,一眼望下景色尽收眼底,远处的水泥厂静静伫立在那,没有了平时的缕缕白烟。在下山路上,又让我想起那年与他上山。那天的阳光,青草,甚至那只跳动的蝗虫一一在我脑海浮现。
我们一起跨过黑黑的铁道,小小的我跟着前面大大的他,我看向隧道里面,一片漆黑,我连忙跳着跟上他的步伐。我穿过了条条陌生的小道,在某处走出来到了大路,回到了老家。我已经想不起来我为何会回老家,为什么又和他一起回去,为什么又没有走大路,为什么……这一切,都随他消散了。
那片野草又出现在我们的面前。现在已经到了下午,太阳斜照在他前方,野草的碎影也洒在他的上面。我一下跳上那个高出路的坎儿上,向四周张望着那簇簇野草。一旁父母早已熟练地开始了行动。我拿起镰刀,学着父母的动作,也开始卖力挥舞,一旁的舅舅拿出了打火机,点燃了张张黄纸与圈圈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让我心头涟漪阵阵,抖个不停,但手里的动作仍在继续,我来回挥动着刀刃,径直挥向眼前的丛丛野草。
突然看见根系比较粗壮的,我便身子向后微微倾斜,手缓缓后摆,扭动身子奋力向前砍去,砰的一声,只在旁边的石头上留下一道痕迹,而那野草依旧在那安坐,这有点恼了我,我连忙再用力向他奔去,转瞬间它应声倒地,被我丢在一旁。
由于穿着羽绒服,汗水早已浸湿了身子,内衬贴在皮肤上缓缓地滑动,阵阵热浪传了出来。最后我叫不上名字的野草被我们聚集成了一堆,堆在他的旁边,“我们一炬,可怜焦土”。
鞭炮依旧充斥耳边,我想这可真吵。
望着现在周围干干净净的样子,看着空中火炮的残渣纷纷下落,突然感到有几分的落寞。丛丛野草年年如是,他的模样也刻在我的心头,定格在个个瞬间。望着碑刻上的一字一句,我想起了他做的牛串皮,我想起了他爱喝的老鹰茶,我想起了他的老烟枪,我想起了他屋里的老算盘,我想起了他在电话里问外婆花生的收成,我想起了他背上扛回的横木,我想起了他给我的壳转儿,我想起了我们挤在一张床上,我想起了我们一起走过的铁路。
野草依旧,记忆长留。
甲辰腊月三十晚
今年快到过年的时候,突然又想起曾经在去年寒假写的这篇文章。但苦于换了电脑,也就找不到文档了。但今天无意在家里翻到了那时打印下来的文本,便又拷到了电脑上保存下来。同时也进行了一些自己的修改,进行了一些小改动。
自己的春节记忆中,鲁迅的“戏份”确实不少。从初二的时候买了一套鲁迅全集,一直到现在大一也还没有看完。而每每寒假在家,又想起他来,没事也就翻开一本来读一读。去年如此,今年依旧。
年味是越来越淡了。
今年没有在老家吃饭,只是回老家上坟去了。这次也不再是人工割了,而是换成了先进的机器。旧的事物都在被新的事物所取代,大抵如此罢。
现在每到春节,竟连激动的心情都感受不到几分,留下的只有死亡般的平静。
乙巳正月初一午时